第338章 霍侯边名盖天高

“从今往后,您便是货真价实的晋王!”

“哈呜呜呜!”

韩琦只能掩面痛哭,使自己的悲伤姿态不被外人所知。

——凉海道口,霍洗忧营。

这是周彻离开晋阳的第七日夜……不,已是第八日的凌晨了!

霍洗忧只有一万战兵,但却足足在这里守了六天。

起初几日,西原军虽至,但规模不大,一切可控。

虽然没有险要的地势,但霍洗忧将营盘扎的很牢,将军队主体藏于林中。

树木存在,一可防备骑兵冲锋,二可天然借箭。

霍洗忧还让人将树上枝丫砍断,和柴草一同捆在树身上。

如此,营中便立起一个个‘巨人’,替霍洗忧借箭不断。

虽未像并州那般大雨,但这几日大漠中也是雾气翻腾,时有小雨点飘落,使得西原人没法动用火矢。

防御很顺利,但霍洗忧不敢有丝毫松懈——一连多日,不曾卸甲。

严格意义上来说,霍洗忧没有正经带兵打过仗。

此前在河东,都是周彻往哪指,他就往哪走,扮演的是斗将和领队的角色。

而此番不同,虽然只有万人,却也是主宰一军。

是进是退、是攻是守,全凭他一念而断。

霍洗忧的直觉告诉他,敌人要来,绝不会只来这么点人——因为敌人的目的是整个并州!

而自己和周汉屯兵于此,他们是早便知道的。

倘若没有重兵过来,这一切有何意义呢?

面前这缓攻,有可能是迷惑,而敌人的大部队正在后方不断集结,只等一波爆发,摧垮霍洗忧。

让他猜中了!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的夜里,无数火把照亮了整个防线,数不尽的西原军涌来。

霍洗忧的准备太足了——箭太足了!

加上他本人的高度警觉,军中第一时间万箭齐发,且不曾停歇,无穷无尽往前压去。

西原蓄势多日,哪会轻易放弃?

当即组织十数股精锐力量,想将霍洗忧的防线冲开口子。

他亲挽弓上前,临阵射杀西原九将,汉军士气大振,连吼‘天威’不止,将西原军逼退。

西原军退成一个个万骑序列,就很好清点了:足足十二个万骑!

也就是说,霍洗忧前方,是十二倍的强敌。

而他手下的兵卒,可不是北军和三河骑士那样的悍卒。

所战之苦,可想而知。

就这样,他在前线硬抗两日,愣是一退不退。

西原大营,一座豪华穹庐中。

虽是寒冬之季,又在冰冷大漠,但穹庐内外都供着火盆,脚下是厚厚的羊毛毯子。

一个绝美妇人倚在榻上,一手扶着额头。

华丽长裙呈紫色,周围有金边走过,覆在那婀娜躯体上。

她身姿修长,比起萧焉枝略矮一些,但身体的弧度却很是夸张。

紫色裙袍略微带起,露出一条光洁如白蟒般的大腿。

长发披散,一条金色发带在额头处束着。

仔细看,这个贵妇和萧焉枝颇有相似之处。

不过一个冰冷若爽,一个韵味天成。

看脸蛋,她似乎三十出头年纪,红唇鲜艳,卧蚕轻动。

几个婢女,正小心替她捏着身体。

忽然,她睁开了眸子:“又退回来了?”

“是。”从门外进来的婢女躬身,小心回答:“陛下,诸王商议,说敌人扼守的道口狭隘,军队摆不开,应摒弃弓弩、直接强行压上换人。”

“朕知道了。”她微微点头,美丽的眸子睁开:“让他们都进来吧。”

“是。”

绝美的妇人坐了起来。

有婢女替她牵动裙袍,将那诱人的腿掩上。

另一位婢女则取来金色的头冠,和另一人同时替她带上。

那双洁白的玉足,也直接蹬进一双云靴中。

等到这一切做完,帐篷才被两个粗壮的力士拉开,贵人们依次而进,又分左右坐定,分别为:

右贤王(萧焉枝父、萧后之兄)、右谷蠡王(梁氏)、左丞相(梁氏)、左大都尉、郝宿王(萧氏,近卫王)、右大将、左大当户、右大当户、昆邪王、休屠王、楼烦王、兰岳王。

“见过陛下!”

“都坐吧。”

美妇人……也就是萧后了,她将玉手一摆:“你们的意思朕听了,恰好有两万战奴送到,一并押上去用了吧。”

所谓战奴,就是西原征讨其他草原部落时的俘虏。

“挑选勇士,和这两万战奴一同上去,便是换命也能胜他!”休屠王道。

“这都是小事……只是这么多西原勇士,让区区万人挡了几天,倒是叫人笑话了。”萧后轻笑摇头。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出惭愧之色。

“知道对面是谁了么?”她又问。

“霍洗忧。”

“姓霍?”萧后愕然:“是朕所知的那个霍氏吗?”

“启禀陛下,是的。”楼烦王点头:“这霍洗忧年还不满二十。”

“了不得啊,当真是代代人杰。”萧后脸上惊讶之色难掩,道:“既如此……战奴的事着人安排下去,另也对此人招降吧。”

没等众人发话,她忽然一笑:“朕亲自去。”

有几人跪下,道:“陛下,霍洗忧神射,与他会面,很是危险。”

萧后美目一横:“你们护不得朕么?”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护不住,叫朕死在阵前,也遂了许多人的意吧?”

“臣等不敢!”

诸王惶恐齐呼,皆下拜。

“你们敢不敢朕不知道,但有人是敢的。”萧后眼露冷意:“有人不顾郡主死活,阵前放箭,这事你们都知道了?”

“折兰月做事太过,此战过后,当严惩之!”左丞相立即道。

萧后看着他,忽然一笑:“一个折兰月,当真有这样的胆子么?”

左丞相没敢再接话。

萧后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而是问:“并州内,局面如何了?那个周彻,可曾拿住?”

“据呼延族的王子言,周彻已在网中,捉他只是时间问题。”右贤王道。

“如此么?那看来他也是多有虚名,未见得有多了得,连呼延族的小辈都胜不得。”萧后似失了兴趣:“原先朕还想说将他拿来看看,是否当真如传闻那般英雄呢,既如此……死活不论吧!”

“是!”

随后,便是众人对于破关的一些意见表达。

“那霍氏的俊杰再了得,终究人少,如何能挡得住我国大好男儿?”

“诸位的心思,朕也清楚得很,不要再怜惜人力了。”

“等吃下了并州,什么损失弥补不了呢?”

她将袖一摆,从榻上站了起来。

紫金裙袍贴体而下,在胸臀处隆起极夸张的弧度,叫人颠倒。

而场中众人,却是紧低着头颅,不敢有丝毫逾越。

在西原,谁都知道女帝美;

在西原,谁也都知道女帝狠!

没有雷霆手段,如何能够捏住西原这样的偌大帝国呢?

“既然说战场摆不开许多人,便将精锐都摆上去。”

“今天若是还击他不退,便将各族带来的王骑都押上去,不准有半个藏私。”

那双动人的眸子在人群中扫视,却释着一股肃杀冷意:“可听清了?”

众皆俯首:“遵命!”

未久,西原阵前,大批甲骑列队而出,而后是仪仗。

斧钺、盾牌、金瓜牌林立,光泽闪耀。

在这些之后,一架豪华马车缓缓驶出。

有人策马到霍洗忧阵前,高声道:“我家陛下听闻霍侯在此,特来相邀一见!”

霍洗忧带着十几个骑士,跨马而出。

双方颇有距离,加上中间人很多,霍洗忧只依稀看到重重甲影后,马车上立着一道紫色人影,头戴金冠。

萧后也眯着美目眺望,隐约可见一少年跨坐马背上。

霍洗忧当先开口,道:“既要约见,却又隔着这许多人,连面都不曾逢,未免诚意有缺!”

萧后还未开口,右贤王便道:“都说霍侯神射,不得不防。”

霍洗忧嗤笑一声:“倒是坦诚人!说罢,你们兴兵而来,与我之间,只有疆场决死而已,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无他,只因我家陛下怜惜霍侯之勇罢了。”右贤王再度劝说,道:“霍氏威震寰宇,今霍侯虽然年渺,却也有万夫之勇。奈何大势已去,独力擎天。”

“几日血战下来,霍侯手下还有多少人堪战呢?待我大军一压,只怕全军上下,俱做齑粉,霍侯年轻骁勇,却要丧身于此,何其可惜?”

“霍氏震世贯史之威,就此沦丧,又何其可惜?愿霍侯思之!”

霍洗忧大笑:“所以你们要劝我投降?”

萧后终于开口了,道:“解甲来降,立即封王,封地三百里,赐众十万。”

这样大方的价码,便是在西原阵营中,也惊起一片哗声。

而后,他们又渐渐释然。

西原人是崇尚强者的。

要说夏原相争数百年,谁让西原人最绝望,那就是霍氏先祖!

而今日,霍洗忧已不满二十的年龄,再度将十二万西原铁骑封锁在北。

他的实力,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霍洗忧大笑,道:“区区王位,便想要动摇我心吗?”

“你在大夏不过一侯爵。”有西原贵人道:“还算不得县侯……而你大夏的侯爷,无非能享封地的税赋罢了,和我们的王位如何能比?”

西原的王,只要中枢无诏,大门一关,那跟皇帝完全没区别。

“凭你们的眼睛,也就只看得到这些表面了。”

霍洗忧摇头,道:“只要身在汉地,即便身无半职,千年之后,凡有汉人所在,皆沐我霍氏之德!”

“此乃功德立世,与汉家长存不朽,岂是区区王位能比的?”

萧后沉默了片刻,道:“朕听明白了,看来你是要战死疆场。”

“那也要你们有这个本事!”霍洗忧冷笑一声,将声音拔的更高,道:“都说西原人以骑射起家,自认为骑射远胜我汉人。”

“我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西原军中,尽管来人,以一对一骑射对决。”

“来一百个,我战一百个;来一千个,我便射一千个。”

“但凡谁能胜我,便能不费兵卒,轻易过关!”

而后,是声最高时:“西原二十四部,可有敢与我一决者?!”

仪仗和护卫队后,萧后蹙眉。

她本想借机招降霍洗忧,未曾想竟被这少年人拿住机会,上来挑衅己方。

而且还是在骑射之道上骑脸输出!

“此处军十二万,竟无一人敢应战吗!?”霍洗忧再次大喝。

都是武人,这个谁能忍?

这口气,西原武人是必须要争的!

“嚣张什么?别人怕你霍氏后人,我可不怕!”

西原军阵中,一骑愤然持弓奋然而出,直取霍洗忧:“休屠刺格!”

“我知道了。”

霍洗忧点头,弓在瞬间抬起。

嗖!

一箭正中,来人落马。

霍洗忧摇头失笑:“可惜,记不住。”

“楼烦诺泰!”

又一骑出、中箭而倒。

“昆邪……”

“兰岳……”

“萧氏……”

一骑骑出,一骑骑倒,霍洗忧每发必中,竟没有人能让他开弓第二次。

他也将马驰骋起来,拉开距离,避免对方阵中冷箭。

如此,西原连续百将上场,无一幸存,悉数身死。

军阵之前,将尸伏地,西原人拖尸不及。

汉军但见,欢呼震天。

西原十二部,无不悚然。

射箭是要消耗体力的,后来者都抱着如此心思,想要做最后终结霍洗忧的人。

可最终都喂了他的箭,成了他的名。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五!”

霍洗忧连杀一百二十五人,战马都换了两轮,依旧精力充沛,高声喝问:“所谓骑射之道,便只如此么?!”

“不能再上了!”

右贤王将再去的人拦下,摇头叹道:“没有意义了。”

是的,早就没有意义了。

霍洗忧的意图很明显,主要目的是拖延时间,其次是削弱西原力量。

而西原人完全是被架了起来……人家一个汉人挑战你十二万大军,还是无限制车轮战,你总不能不应战吧?

对决到后来,完全就是一口气。

至于民族体面什么的,早就被霍洗忧踩进了泥土里!

休屠王无奈一叹:“平白成就他盖天之名。”

一人一弓一马,邀战整个西原,连杀上百人……可想而知,此事传开,霍洗忧得有多大的威名。

“那就让他于盛名之下覆没吧,也不算辱没了他霍氏!”

萧后冷哼一声,转身走入车中。

随着车驾缓缓向后,西原军中号声吹响,大军扑了上来。

霍洗忧将马一拨,走回阵中。

他的仆人过来牵马,喜道:“公子今日之为,必著于青史。”

“那又如何呢?”霍洗忧叹了一口气,望着无边无际压来的西原人,满是无力:“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骑仓促赶到:“霍将军,殿下正在赶来!”

霍洗忧眉头一沉,并无喜色:“还有多久抵达?”

“半日!”

“走!”霍洗忧立即呵斥:“让他走,立即回去,退守高柳!”

来人有些不解:“这……”

“赶紧去!”霍洗忧大怒,道:“我再替他抵挡一个时辰,若是让西原人衔尾入城,那就万事皆休!”

“好……好!我这便去!”

为了击破霍洗忧,西原人真的拿出了换命的打法——连弓都不抛了!

驱战奴负板在前,如蚁而进,只求递近厮杀。

一个时辰后,霍洗忧从前线撤了下来。

西原大军覆至,早已力疲的汉军争相而走。

但很快,又被追上来的西原骑兵所覆盖。

赶路到半途的周汉得到霍洗忧的消息,当即变色:“是守不住了?”

“守不住了!”来人不敢做丝毫隐瞒:“西原军十二万,霍将军部早已疲惫不堪,减员厉害……他只能支撑一个时辰!”

周汉头皮发麻,带着人迅速往高柳关退去。

“快!加紧回高柳关!”

一旦被西原人咬住尾巴,搞不好高柳关都得丢。

雁门已失,再丢高柳,那整个幽并大门,就完全对西原敞开了……灭顶之灾!

霍洗忧的坚持还是有价值的,周汉奔回了高柳关,并封住了关门。

“霍将军还没回来!”有人道。

周汉面色冷漠,未曾回答。

霍洗忧和敌人接战太近,真能开城接纳他吗?

“一定不能让他入城!”时曹彦卿在侧,对周汉轻声道:“一则西原紧衔其尾,二则他就此消失……对殿下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