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您便是货真价实的晋王!”
“哈呜呜呜!”
韩琦只能掩面痛哭,使自己的悲伤姿态不被外人所知。
——凉海道口,霍洗忧营。
这是周彻离开晋阳的第七日夜……不,已是第八日的凌晨了!
霍洗忧只有一万战兵,但却足足在这里守了六天。
起初几日,西原军虽至,但规模不大,一切可控。
虽然没有险要的地势,但霍洗忧将营盘扎的很牢,将军队主体藏于林中。
树木存在,一可防备骑兵冲锋,二可天然借箭。
霍洗忧还让人将树上枝丫砍断,和柴草一同捆在树身上。
如此,营中便立起一个个‘巨人’,替霍洗忧借箭不断。
虽未像并州那般大雨,但这几日大漠中也是雾气翻腾,时有小雨点飘落,使得西原人没法动用火矢。
防御很顺利,但霍洗忧不敢有丝毫松懈——一连多日,不曾卸甲。
严格意义上来说,霍洗忧没有正经带兵打过仗。
此前在河东,都是周彻往哪指,他就往哪走,扮演的是斗将和领队的角色。
而此番不同,虽然只有万人,却也是主宰一军。
是进是退、是攻是守,全凭他一念而断。
霍洗忧的直觉告诉他,敌人要来,绝不会只来这么点人——因为敌人的目的是整个并州!
而自己和周汉屯兵于此,他们是早便知道的。
倘若没有重兵过来,这一切有何意义呢?
面前这缓攻,有可能是迷惑,而敌人的大部队正在后方不断集结,只等一波爆发,摧垮霍洗忧。
让他猜中了!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的夜里,无数火把照亮了整个防线,数不尽的西原军涌来。
霍洗忧的准备太足了——箭太足了!
加上他本人的高度警觉,军中第一时间万箭齐发,且不曾停歇,无穷无尽往前压去。
西原蓄势多日,哪会轻易放弃?
当即组织十数股精锐力量,想将霍洗忧的防线冲开口子。
他亲挽弓上前,临阵射杀西原九将,汉军士气大振,连吼‘天威’不止,将西原军逼退。
西原军退成一个个万骑序列,就很好清点了:足足十二个万骑!
也就是说,霍洗忧前方,是十二倍的强敌。
而他手下的兵卒,可不是北军和三河骑士那样的悍卒。
所战之苦,可想而知。
就这样,他在前线硬抗两日,愣是一退不退。
西原大营,一座豪华穹庐中。
虽是寒冬之季,又在冰冷大漠,但穹庐内外都供着火盆,脚下是厚厚的羊毛毯子。
一个绝美妇人倚在榻上,一手扶着额头。
华丽长裙呈紫色,周围有金边走过,覆在那婀娜躯体上。
她身姿修长,比起萧焉枝略矮一些,但身体的弧度却很是夸张。
紫色裙袍略微带起,露出一条光洁如白蟒般的大腿。
长发披散,一条金色发带在额头处束着。
仔细看,这个贵妇和萧焉枝颇有相似之处。
不过一个冰冷若爽,一个韵味天成。
看脸蛋,她似乎三十出头年纪,红唇鲜艳,卧蚕轻动。
几个婢女,正小心替她捏着身体。
忽然,她睁开了眸子:“又退回来了?”
“是。”从门外进来的婢女躬身,小心回答:“陛下,诸王商议,说敌人扼守的道口狭隘,军队摆不开,应摒弃弓弩、直接强行压上换人。”
“朕知道了。”她微微点头,美丽的眸子睁开:“让他们都进来吧。”
“是。”
绝美的妇人坐了起来。
有婢女替她牵动裙袍,将那诱人的腿掩上。
另一位婢女则取来金色的头冠,和另一人同时替她带上。
那双洁白的玉足,也直接蹬进一双云靴中。
等到这一切做完,帐篷才被两个粗壮的力士拉开,贵人们依次而进,又分左右坐定,分别为:
右贤王(萧焉枝父、萧后之兄)、右谷蠡王(梁氏)、左丞相(梁氏)、左大都尉、郝宿王(萧氏,近卫王)、右大将、左大当户、右大当户、昆邪王、休屠王、楼烦王、兰岳王。
“见过陛下!”
“都坐吧。”
美妇人……也就是萧后了,她将玉手一摆:“你们的意思朕听了,恰好有两万战奴送到,一并押上去用了吧。”
所谓战奴,就是西原征讨其他草原部落时的俘虏。
“挑选勇士,和这两万战奴一同上去,便是换命也能胜他!”休屠王道。
“这都是小事……只是这么多西原勇士,让区区万人挡了几天,倒是叫人笑话了。”萧后轻笑摇头。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出惭愧之色。
“知道对面是谁了么?”她又问。
“霍洗忧。”
“姓霍?”萧后愕然:“是朕所知的那个霍氏吗?”
“启禀陛下,是的。”楼烦王点头:“这霍洗忧年还不满二十。”
“了不得啊,当真是代代人杰。”萧后脸上惊讶之色难掩,道:“既如此……战奴的事着人安排下去,另也对此人招降吧。”
没等众人发话,她忽然一笑:“朕亲自去。”
有几人跪下,道:“陛下,霍洗忧神射,与他会面,很是危险。”
萧后美目一横:“你们护不得朕么?”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护不住,叫朕死在阵前,也遂了许多人的意吧?”
“臣等不敢!”
诸王惶恐齐呼,皆下拜。
“你们敢不敢朕不知道,但有人是敢的。”萧后眼露冷意:“有人不顾郡主死活,阵前放箭,这事你们都知道了?”
“折兰月做事太过,此战过后,当严惩之!”左丞相立即道。
萧后看着他,忽然一笑:“一个折兰月,当真有这样的胆子么?”
左丞相没敢再接话。
萧后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而是问:“并州内,局面如何了?那个周彻,可曾拿住?”
“据呼延族的王子言,周彻已在网中,捉他只是时间问题。”右贤王道。
“如此么?那看来他也是多有虚名,未见得有多了得,连呼延族的小辈都胜不得。”萧后似失了兴趣:“原先朕还想说将他拿来看看,是否当真如传闻那般英雄呢,既如此……死活不论吧!”
“是!”
随后,便是众人对于破关的一些意见表达。
“那霍氏的俊杰再了得,终究人少,如何能挡得住我国大好男儿?”
“诸位的心思,朕也清楚得很,不要再怜惜人力了。”
“等吃下了并州,什么损失弥补不了呢?”
她将袖一摆,从榻上站了起来。
紫金裙袍贴体而下,在胸臀处隆起极夸张的弧度,叫人颠倒。
而场中众人,却是紧低着头颅,不敢有丝毫逾越。
在西原,谁都知道女帝美;
在西原,谁也都知道女帝狠!
没有雷霆手段,如何能够捏住西原这样的偌大帝国呢?
“既然说战场摆不开许多人,便将精锐都摆上去。”
“今天若是还击他不退,便将各族带来的王骑都押上去,不准有半个藏私。”
那双动人的眸子在人群中扫视,却释着一股肃杀冷意:“可听清了?”
众皆俯首:“遵命!”
未久,西原阵前,大批甲骑列队而出,而后是仪仗。
斧钺、盾牌、金瓜牌林立,光泽闪耀。
在这些之后,一架豪华马车缓缓驶出。
有人策马到霍洗忧阵前,高声道:“我家陛下听闻霍侯在此,特来相邀一见!”
霍洗忧带着十几个骑士,跨马而出。
双方颇有距离,加上中间人很多,霍洗忧只依稀看到重重甲影后,马车上立着一道紫色人影,头戴金冠。
萧后也眯着美目眺望,隐约可见一少年跨坐马背上。
霍洗忧当先开口,道:“既要约见,却又隔着这许多人,连面都不曾逢,未免诚意有缺!”
萧后还未开口,右贤王便道:“都说霍侯神射,不得不防。”
霍洗忧嗤笑一声:“倒是坦诚人!说罢,你们兴兵而来,与我之间,只有疆场决死而已,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无他,只因我家陛下怜惜霍侯之勇罢了。”右贤王再度劝说,道:“霍氏威震寰宇,今霍侯虽然年渺,却也有万夫之勇。奈何大势已去,独力擎天。”
“几日血战下来,霍侯手下还有多少人堪战呢?待我大军一压,只怕全军上下,俱做齑粉,霍侯年轻骁勇,却要丧身于此,何其可惜?”
“霍氏震世贯史之威,就此沦丧,又何其可惜?愿霍侯思之!”
霍洗忧大笑:“所以你们要劝我投降?”
萧后终于开口了,道:“解甲来降,立即封王,封地三百里,赐众十万。”
这样大方的价码,便是在西原阵营中,也惊起一片哗声。
而后,他们又渐渐释然。
西原人是崇尚强者的。
要说夏原相争数百年,谁让西原人最绝望,那就是霍氏先祖!
而今日,霍洗忧已不满二十的年龄,再度将十二万西原铁骑封锁在北。
他的实力,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霍洗忧大笑,道:“区区王位,便想要动摇我心吗?”
“你在大夏不过一侯爵。”有西原贵人道:“还算不得县侯……而你大夏的侯爷,无非能享封地的税赋罢了,和我们的王位如何能比?”
西原的王,只要中枢无诏,大门一关,那跟皇帝完全没区别。
“凭你们的眼睛,也就只看得到这些表面了。”
霍洗忧摇头,道:“只要身在汉地,即便身无半职,千年之后,凡有汉人所在,皆沐我霍氏之德!”
“此乃功德立世,与汉家长存不朽,岂是区区王位能比的?”
萧后沉默了片刻,道:“朕听明白了,看来你是要战死疆场。”
“那也要你们有这个本事!”霍洗忧冷笑一声,将声音拔的更高,道:“都说西原人以骑射起家,自认为骑射远胜我汉人。”
“我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西原军中,尽管来人,以一对一骑射对决。”
“来一百个,我战一百个;来一千个,我便射一千个。”
“但凡谁能胜我,便能不费兵卒,轻易过关!”
而后,是声最高时:“西原二十四部,可有敢与我一决者?!”
仪仗和护卫队后,萧后蹙眉。
她本想借机招降霍洗忧,未曾想竟被这少年人拿住机会,上来挑衅己方。
而且还是在骑射之道上骑脸输出!
“此处军十二万,竟无一人敢应战吗!?”霍洗忧再次大喝。
都是武人,这个谁能忍?
这口气,西原武人是必须要争的!
“嚣张什么?别人怕你霍氏后人,我可不怕!”
西原军阵中,一骑愤然持弓奋然而出,直取霍洗忧:“休屠刺格!”
“我知道了。”
霍洗忧点头,弓在瞬间抬起。
嗖!
一箭正中,来人落马。
霍洗忧摇头失笑:“可惜,记不住。”
“楼烦诺泰!”
又一骑出、中箭而倒。
“昆邪……”
“兰岳……”
“萧氏……”
一骑骑出,一骑骑倒,霍洗忧每发必中,竟没有人能让他开弓第二次。
他也将马驰骋起来,拉开距离,避免对方阵中冷箭。
如此,西原连续百将上场,无一幸存,悉数身死。
军阵之前,将尸伏地,西原人拖尸不及。
汉军但见,欢呼震天。
西原十二部,无不悚然。
射箭是要消耗体力的,后来者都抱着如此心思,想要做最后终结霍洗忧的人。
可最终都喂了他的箭,成了他的名。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五!”
霍洗忧连杀一百二十五人,战马都换了两轮,依旧精力充沛,高声喝问:“所谓骑射之道,便只如此么?!”
“不能再上了!”
右贤王将再去的人拦下,摇头叹道:“没有意义了。”
是的,早就没有意义了。
霍洗忧的意图很明显,主要目的是拖延时间,其次是削弱西原力量。
而西原人完全是被架了起来……人家一个汉人挑战你十二万大军,还是无限制车轮战,你总不能不应战吧?
对决到后来,完全就是一口气。
至于民族体面什么的,早就被霍洗忧踩进了泥土里!
休屠王无奈一叹:“平白成就他盖天之名。”
一人一弓一马,邀战整个西原,连杀上百人……可想而知,此事传开,霍洗忧得有多大的威名。
“那就让他于盛名之下覆没吧,也不算辱没了他霍氏!”
萧后冷哼一声,转身走入车中。
随着车驾缓缓向后,西原军中号声吹响,大军扑了上来。
霍洗忧将马一拨,走回阵中。
他的仆人过来牵马,喜道:“公子今日之为,必著于青史。”
“那又如何呢?”霍洗忧叹了一口气,望着无边无际压来的西原人,满是无力:“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骑仓促赶到:“霍将军,殿下正在赶来!”
霍洗忧眉头一沉,并无喜色:“还有多久抵达?”
“半日!”
“走!”霍洗忧立即呵斥:“让他走,立即回去,退守高柳!”
来人有些不解:“这……”
“赶紧去!”霍洗忧大怒,道:“我再替他抵挡一个时辰,若是让西原人衔尾入城,那就万事皆休!”
“好……好!我这便去!”
为了击破霍洗忧,西原人真的拿出了换命的打法——连弓都不抛了!
驱战奴负板在前,如蚁而进,只求递近厮杀。
一个时辰后,霍洗忧从前线撤了下来。
西原大军覆至,早已力疲的汉军争相而走。
但很快,又被追上来的西原骑兵所覆盖。
赶路到半途的周汉得到霍洗忧的消息,当即变色:“是守不住了?”
“守不住了!”来人不敢做丝毫隐瞒:“西原军十二万,霍将军部早已疲惫不堪,减员厉害……他只能支撑一个时辰!”
周汉头皮发麻,带着人迅速往高柳关退去。
“快!加紧回高柳关!”
一旦被西原人咬住尾巴,搞不好高柳关都得丢。
雁门已失,再丢高柳,那整个幽并大门,就完全对西原敞开了……灭顶之灾!
霍洗忧的坚持还是有价值的,周汉奔回了高柳关,并封住了关门。
“霍将军还没回来!”有人道。
周汉面色冷漠,未曾回答。
霍洗忧和敌人接战太近,真能开城接纳他吗?
“一定不能让他入城!”时曹彦卿在侧,对周汉轻声道:“一则西原紧衔其尾,二则他就此消失……对殿下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