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血月满脸惊愕,我们千里迢迢奔赴武当,人生地不熟,与眼前这位小道士素昧平生,他怎么会说等我们许久了?一路上,山脚下不少热情过头的道长拦住我们,嚷着要送我们几句话,我本以为这小道士也是借此算命测字之名行骗的江湖术士,转身便要离开。小道士却在背后高声喊道:“阁下可是……李潇……”
我猛地顿住脚步,心中暗自思量,到了十堰之后,除了火车上查票,我并未有任何暴露身份姓名的举动。小道士微笑着说:“别起疑了,贫道绝非骗子。早在十八年前,我师父就知晓你会前来找他。”我忙问:“你师父是谁?”小道士昂首挺胸,自豪地说:“第一神卜。”
这意外之喜让我和血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们正发愁如何在茫茫大山中寻觅一位行踪神秘的异人,没想到第一神卜竟主动与我们产生关联,世上怕是再难有比这更令人惊喜的事了。血月问道:“你说十八年前,你师父就算到我们会来找他?”小道士恭敬地躬身行礼,解释道:“十八年前,师父就见过李潇公子。那时公子还在襁褓之中,李青人抱着公子上山,恳请师父为他批算命运。”
我呆立当场,血月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小道士在前方为我们引路,我们继续攀爬。在崇山峻岭间艰难前行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一座建在半山腰的茅草屋前。屋前房梁上挂着一只铜铃,小道士轻轻摇晃,清脆的铃声传入茅草屋内,随即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请客人进来吧。”
小道士率先走进屋内,我们随后跟上。一进门,我便愣住了。我原以为第一神卜怎么也得是一位老道姑,却没想到在屋内盘膝打坐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肌肤白皙,身姿高挑,身着一条墨绿色带斑点的长裙,看上去活泼又俏皮。我指着女子,一脸疑惑地问:“这位是你师姐?”那女子瞥了我一眼,低声呵斥道:“好放肆的狂徒……”血月扯了扯我的衣袖,赶忙躬身行礼,说道:“红门弟子血月,拜见第一神卜前辈。弟子冒昧打扰,还望前辈海涵。”
女子听了血月的奉承,立刻眉开眼笑,却又不忘横我一眼,说道:“李青人的儿子,怎么如此没规矩,看看人家姑娘多懂礼数。”我这才确信,眼前这位看似比我稍大一点的女子,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卜。小道士搬来蒲团让我们坐下,又端来粗茶。这茶叶虽粗陋,可煮茶用的是清泉,入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一神卜上下打量了我许久,她那双又大又美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让我浑身不自在。第一神卜说道:“果然是李青人的儿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子俩长得可真像。”我向第一神卜拱手行礼,她摆摆手,说:“我和你父亲也算是老相识了,你在我面前不必太过拘谨。”我心里直犯嘀咕,刚刚还怪我没礼貌,这会儿又让我别拘礼,这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血月开门见山地说:“晚辈在前辈面前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请前辈帮忙占卜一件事。此事意义重大,或许关系到天下苍生。”第一神卜说:“你不必多言,我已然知晓所为何事。十八年前,李青人就曾让我为他占卜过。长江断流,铜棺现世,百鬼齐出,纲常混乱。”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第一神卜能说出这番话已属惊人,竟还说是我父亲李青人十八年前就请她算过此卦。小道士见我们满脸震惊,仿佛能吞下一个鸡蛋,笑着说:“能算出这些,对我师父来说并非难事。要是让你们见识到她真正的本事,恐怕得被活活吓死。”第一神卜白了他一眼,小道士吓得缩到一旁,不敢再吭声。
血月接着说:“前辈既然早已知晓整件事,想必也清楚我们来问卦的目的。我们想请您卜出,从江底钻出来的东西究竟有多少,它们如今又去了何处?”第一神卜问:“你想揪出它们?”血月点头称是:“这几日我一直在关注新闻,同时也密令本门分舵弟子四处打听。除了那晚长江沿岸出现多个绝户村,它们再未犯事,实在不知它们去了哪里。”
第一神卜摆了摆手,小道士走进茅草屋内间,从里面端出一只黑匣子。第一神卜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堆类似塞子的纯钢色物品。她像摇色子一样摇晃起来,摇定之后,对我们说:“从江底出来的东西不计其数,你们若要抓捕,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抓全。”我和血月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那晚绝户村的惨状仍历历在目,若任由这些东西再出去祸害人间,我们将罪孽深重。
我打断第一神卜,坚定地说:“即便抓不完,我们也要去抓,能抓一个就能少一个受害者。我们两人抓不完,还能发动江湖同道和其他各门的门人。只要大家携手努力,总有抓完的一天。”第一神卜听了我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歪着头望向窗外浩瀚星空,略带慵懒地说:“你说话的样子和你父亲李青人如出一辙,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一个无趣的人生的儿子也这般无趣。”我尴尬地闭上了嘴。第一神卜接着说:“你们先别担忧,我话还没说完。虽说从长江钻出来的东西众多,但领头的只有八个。只要抓住这八个,那些小喽啰自然不足为惧。”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我催促第一神卜帮我算出那八个人的资料。第一神卜不满地说:“我是算卦的,又不是你们公安的户籍警察,你以为我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把他们的档案查出来吗?”我仔细一想,确实是我强人所难了。况且,就算第一神卜有神机妙算的本事,卜卦终究只是粗略推算,要想真正找到那八个人,还得靠我们自己。第一神卜说:“我会给你们这八个人的提示,能否找到他们,就得看你们的造化了。再详细的信息,本姑娘可不能给,那是泄露天机,会遭天谴的。”
她给我们画了一张图,图上的内容杂乱无章,根本看不清具体画的是什么。但因为是第一神卜所画,我还是如获至宝般收了起来。第一神卜说:“你们刚经历那场劫难,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或许还会自怨自艾,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大可不必,本姑娘说句公道话,长江里的那些东西,早在多年前就已蠢蠢欲动。它们为何会在那天出世,是因为李青人坐镇江边,以自己的黥面术将它们封死在江底。他死后,尸体逐渐腐朽,黥面术失去他肉身的加持,变得脆弱不堪,所以最终棺材里的东西逃了出来。”我吃惊地问:“您说的都是真的?”第一神卜道:“我们无冤无仇,我为何要骗你?你不妨想想,像李青人这样的人,若不是有天大的事要做,怎么可能在江边渔村一待就是十多年,他连一个月都未必能待得住。他以前说过,他死后,就全指望你了。如今世道纷乱,纲常崩坏,要想稳住这岌岌可危的局面,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唯有靠你李潇力挽狂澜……”我听后热血沸腾,第一神卜与我素不相识,也没有诓骗我的理由,这让我顿感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血月问:“李青人既然料到了这一切,他可有给出应对之策?”第一神卜道:“有。”她指着我,说:“就是这臭小子。李青人对他寄予厚望,可我也没看出他有多大本事。”
当晚,我们住在第一神卜的茅草屋草堂。这间屋子建得极为惊险,除了一条可供攀爬的山路下山,两旁皆是悬崖峭壁。我甚至怀疑睡觉翻个身都可能滚落万丈深渊。更何况悬崖上山风呼啸,起风时周围阴风怒号,仿佛群鬼哭嚎,别提多吓人了。草堂里只有第一神卜和她徒弟居住。小道士每日忙里忙外,悉心照料第一神卜的生活起居,不仅要伺候她吃喝拉撒,还要承担繁重的工作,常常要攀爬很远的山坡,行走很长的山路,听起来着实辛苦。
不过,在能看到星星的草堂里,我睡了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一个安稳觉,一觉睡到天亮。血月早已收拾好行囊,小道士带我们下山。与第一神卜道别时,她正蓬头垢面地从茅房出来,没精打采地朝我们挥了挥手,就算是告别了。在我想象中,第一神卜就算没有仙风道骨,至少也该有股神秘莫测的气质。可眼前这位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妞,实在让我意外。
我们下到山脚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研究第一神卜给我们画的图。我和血月研究了许久,只觉得这图像小孩子的涂鸦,根本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满心狐疑地说:“不会是被她耍了吧?哪儿能看出找那八人的提示啊,根本就没有嘛。”血月沉思着说:“第一神卜毕竟是江湖名宿,成名已久。与她打过交道的前辈,都对她敬重有加,可见她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所谓高人,总有自己独特的脾性。我们看不懂这图,或许是不了解她的脾性,也可能是我们下的功夫还不够。”
我们从山上下来后,又在市区待了两天,闷在宾馆里研究图纸,可依旧毫无头绪。我提议再上山去找第一神卜,免得回去还是研究不出结果,到时候还得再跑一趟。我看第一神卜的草堂建得如此简易,想必不会长期居住,下次再来,可能就很难找到她了。血月否定了我的建议。据说第一神卜规矩众多,她算卦只算一次,说话也只说一遍,听不明白的,只能自己慢慢领悟,千万不能再去烦扰她,否则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你算卦。
我们买了返程的火车票。上车后,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忙碌,我困意如猛虎下山般袭来,还不停地做噩梦。我梦到一只恶狗在夜深人静的街头游荡,但凡遇到落单的行人,必定扑上去将其咬死,然后拖走尸体。我被吓得冷汗淋漓,醒来时,血月还趴在桌子上发呆,想必还在想着那幅画。
我回忆起刚才的梦,惊讶地发现记得格外清楚,恶狗的模样在我脑海中清晰定格。我突然想起第一神卜画给我的图,她画了一块并不规则的狗骨头。我瞬间恍然大悟,赶忙重新翻出图来看,那块骨头果然在上面。我兴奋不已,悄声告诉血月,我已经找到八个人其中的一个了,它要么是条狗,要么是与狗有共同特征的东西。血月一脸狐疑地说:“你这推断也太草率了吧,就凭一个梦就认定是狗,要是梦到别的可怎么办?”我辩解道:“梦固然虚幻,但我这个梦无比真实,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再说,第一神卜画上的这块骨头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这就是她给我们的提示。”
血月眼睛一亮,却又提出疑问:就算我的推测没错,可天下如此之大,到处都有狗,也不乏咬人的恶狗,我们又该去哪里找那条狗呢?这还真把我问住了。我仔细回忆梦里的场景,突然抬眼瞥见对面一位姑娘在翻阅本省日报,报纸的一个版面上有张彩色大图片,我一眼便认出,图片上的场景正是我在梦里见过的。我对姑娘说:“车上无聊,我看你报纸上有篇新闻挺有意思,能借我看看吗?”那女孩儿倒也大方,立刻把报纸递给了我。我翻开一看,上面是省城一座商场开业的新闻。我在梦里记得很清楚,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商场的巨大招牌,也就是说,那条狗就在商场附近。我把这个发现告诉血月,她也十分高兴。
我们中途下了车,转车前往省城。坐了几个小时火车后,当晚便抵达了省城。我们顾不上休息,风风火火地找到商场所在地,又根据招牌的位置锁定了恶狗出现的街道。此时已将近晚上十二点,街道冷冷清清,偶尔能碰到清洁工推着垃圾车清扫大街。我们在街道上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别说是狗,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倒是我和血月在街上晃来晃去,引起了巡警的注意,被拦下查了半天身份证。
巡警走后,我们也泄了气,决定先找家酒店养精蓄锐,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在我们准备离开这条街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街道深处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我问血月:“你听到了吗?”血月一脸疑惑:“什么?”我说:“女人的惨叫声……”话还没说完,我便狂奔出去,血月紧跟在我身后。我们在这条街上绕了整整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血月说:“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肯定地告诉她,我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声音就是从这条街上传来的。血月疑惑地四处扫视,突然目光落在街角,只见那里躺着一只崭新的防狼喷雾。
血月捡起防狼喷雾仔细查看,说:“外壳还是新的,在这种白天人来人往的街上,这东西早该被踩脏了,不可能还这么新。所以它肯定是刚刚掉的。”我们立刻分开搜索,贴着周围建筑物的缝隙逐一查看。血月突然皱了皱鼻子,用手指蘸了点血,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一道十字,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她朝斜对面一排厂房一指,说:“就在那儿。”
我和血月满脸惊愕,我们千里迢迢奔赴武当,人生地不熟,与眼前这位小道士素昧平生,他怎么会说等我们许久了?一路上,山脚下不少热情过头的道长拦住我们,嚷着要送我们几句话,我本以为这小道士也是借此算命测字之名行骗的江湖术士,转身便要离开。小道士却在背后高声喊道:“阁下可是……李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