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杏花正在灶台边揉艾草团,闻言甩着沾满草屑的手过来:"瑞儿,你爹当年为给你爷抓药,卖过五亩上等田。"她枯指点着契书上的红指印,"这印泥掺了朱砂吧?比当年里正收税按的印还鲜亮。"
萧成瑞从怀里掏出块靛蓝粗布,抖开是幅未绣完的《药草纹》:"娘您瞧,这是宝儿姐捎来的样图。太医院订二百幅,光定金就二十两。"布角暗绣的仁和堂徽记在油灯下泛着金丝微光。
酉时的日头斜照萧家祠堂,供桌上的《百草朝凤图》绣屏泛着金晖。萧成瑞将契书铺在祖宗牌位前,狼毫笔尖的墨汁欲滴未滴。四哥萧成才的烟杆在青砖地上敲出火星,惊飞了梁间衔泥的春燕。
"三成股,三十亩药田抵现银五十两。"萧成瑞的笔尖悬在"抵押"二字上,"四哥,丑话说前头,若年利不足百两..."
"拿我项上人头抵!"萧成才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当年垦荒留下的刀疤,"当年饥荒你四嫂饿着肚子省下的黍米,可喂饱过你们三房五口!"烟灰簌簌落在契书边角,烫出个焦黄的圈。
供桌下的黄犬忽然狂吠,萧成瑞笔锋一转:"年利不足,须赔二十亩上等水田。"他忽从袖中抖出支缠枝莲银簪,"这信物四嫂认得?当年你求亲借去的鎏金簪,如今倒成抵押物了。"
萧成才的烟杆猛地戳向契书:"再加条!每月供三车带露茜草根,染出的绛红比宫里的正!"他黧黑的指头点着"药材"条款,"我舅兄在永州的药铺,能给仁和堂供七折的苏木。"
"七折?"萧成瑞冷笑蘸墨,"上月退了三捆霉变的金线,四嫂说算作利钱。"笔锋忽然勾出附注:"凡次品药材,按市价双倍扣抵股银。"
祠堂外忽传来捣药声,王杏花在檐下晾晒《经络图》绣片。萧成才瞥见老母佝偻的背影,突然压低嗓门:"娘当年给县太爷绣的《导引图》,暗纹里可藏着治痹症的方子..."他烟杆挑起契书,"咱这药绣的路数,值不值三十亩田?"
更鼓声里,萧成瑞咬破拇指按向契书。血珠滚过"双倍扣抵"的墨迹时,萧成才突然夺过笔,在田契编号旁添了行小楷:"若年利过二百两,萧家药田永归绣坊。"
月光漫过祖宗牌位,照见契书上交叠的血指印与烟灰圈。供桌下的黄犬呜咽着叼来印泥盒,盒盖上褪色的"仁和"二字,恰是王杏花当年的嫁妆。
四哥萧成才旱烟杆在脚凳上磕得梆梆响,烟圈缭绕间,他黧黑的脸膛涨得紫红,"咱自家人总比外头掌柜可靠!"
更鼓恰在此刻敲响,萧成瑞望着窗外晾晒的《百草纹》绣片,月光将当归轮廓映得清晰如脉。他提笔蘸墨,在契书添上一行:"凡丝线以市价九折算股,次品照扣不误。"忽又添道,"另,四嫂需每月来绣坊教丫头们辨药染线。"
四叔抢过笔按了指印,烟灰落在"九折"二字上,倒像盖了方私章。张绣梅笑着收起契书:"明儿让宝儿把新制的艾草香囊送四嫂,就说——"她眨眨眼,"入股礼。
在镇口那棵古老的槐树下,四嫂周琴正忙碌地布置着场面。她将一块粗布幌子高高挂起,上面用浓墨书写着“仁和绣坊招工”六个大字,墨迹尚未干透,就已经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真的会给现钱吗?”卖豆腐的刘寡妇紧紧攥着她那破旧的围裙,满脸狐疑地问道,“俺这双粗糙的手,能行吗?”
“咱婆婆说了,手指头粗糙的可以学习盘金,手巧的可以学习劈线。”张秀梅站在一旁,举起一幅尚未完工的《药草纹》绣片,向众人展示道,“你们看,这上面的车前草,叶脉的走向要随着经络来绣……”
正当张秀梅讲解得津津有味时,人群突然像被劈开一样,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只见王杏花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缓缓地走了过来。
“李家媳妇,听说你家闺女会画灶王爷?”王杏花径直走到周琴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明日让她来画绣样吧!”
接着,王杏花又将目光转向挑水的赵丫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丫头的身板不错,肯定能扛得住大绣架。这样吧,月钱给她多三十文!”
第二天,卯时的晨光刚漫过绣坊的雕花窗棂,王杏花便敲响了檐下的铜钵。二十名新绣娘跪坐在蒲团上,膝前的绣架绷着素白缎面,细如发丝的绣线在竹绷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看好了!"王杏花枯瘦的手指捏着三寸银针,针尖在晨光中划出寒芒,"盘金要似郎中把脉——"针尖忽地刺入缎面,金线随着手腕翻转游走,在牡丹花蕊处盘出个精巧的旋涡,"这针法叫'百草归经',当年太医院院判夫人的霞帔就用的这式。"
张秀梅捧着鎏金线盒轻步上前:"春妮,你手劲太急。"她握住少女颤抖的手,引着金线绕过银针,"要像揉药丸子般缓劲,你瞧..."金线在缎面上渐次铺开,竟似药碾滚过的甘草片,纹理细密均匀。
西厢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刘寡妇瞪着劈成六十四股的丝线,粗指头绞着衣角:"这比切豆腐丝还难!"
"莫慌。"张秀梅取过她膝上的绣绷,将丝线在药酒里浸了浸,"拿当归水润过就服帖。"她忽然捻起根银针,针尾缀着的艾绒球晃如铃铛,"当年我给宝儿绣嫁衣,把足三里穴的位置绣在裙摆暗纹里..."
王杏花拄着龙头杖踱来,杖头镶的磁石吸起散落的铜针:"春妮,你绣的合谷穴偏了半粒米!"枯指点着《经络图》绣片,"往桡骨茎突再挪三针,要像扎银针般准。"忽然从袖中抖出包朱砂粉,"用这个勾经脉走向,比金线显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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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花正在灶台边揉艾草团,闻言甩着沾满草屑的手过来:"瑞儿,你爹当年为给你爷抓药,卖过五亩上等田。"她枯指点着契书上的红指印,"这印泥掺了朱砂吧?比当年里正收税按的印还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