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剑鸣撕裂乐谱是在霜降那夜。宗庙檐角的青铜风铎突然倒悬如剑,十二枚玉磬在无风自动中迸出金铁相击之声。太师抱琴冲出乐宫时,三丈高的《大武》乐章正在空中燃烧,那些凝固了三百年的雅乐符篆化作火流星,将洛邑的天空烫出无数冒着焦烟的窟窿。
"音柱要活了。"太师的五指深深抠进桐木琴身,指缝里渗出的血珠顺着七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变徵的颤音。我们循着血珠指引的方向望去,十二座青铜音柱正在王城四周缓缓升起,柱身饕餮纹里的雷云纹开始顺时针旋转。
当第一缕月光被音柱吞噬时,我终于看清那些传说了八百年的秘密。每根音柱顶端都立着半截人形青铜像——准确地说,是八百年前那位以身殉剑的铸剑大师嵇康被抽出的脊柱。十二节椎骨被锻造成十二律吕的基准音,断裂的骨缝里不断溢出银白色声浪,将途经的星辉尽数绞碎成齑粉。
"把琴给我。"太师突然劈手夺过我的二十五弦瑟。他的指甲在瞬间暴涨三寸,带着青铜锈色的指尖划过琴弦时,竟发出编钟齐鸣的巨响。我看到无数玄鸟从瑟身飞出,它们的尾翎扫过音柱,在青铜表面刻下深深的血槽。
但那些音柱在饮血后愈发狰狞。第六音柱的宫调突然拔高八度,我左耳的鼓膜应声炸裂。在漫天血雾里,太师的面容开始急速衰老,他雪白的长发绞住琴轸,发梢竟结出冰晶般的角调音符。"去碰触最中间的羽调音柱,"他的声音混着骨裂的脆响,"用你的牙弦勒断铸剑师的喉骨!"
我扑向音柱丛林时,天空下起了青铜雨。那些液态的金属在坠落过程中不断凝固成各种兵器形制:戈矛戟剑,每柄利器的刃口都震颤着不同的音高。当我的右肩被羽调音柱的震波削去时,终于看清柱顶那截喉骨的构造——根本不是什么青铜铸件,而是密密麻麻的声带纤维,每条纤维都嵌着半片甲骨文的"歌"字。
"你果然来了。"喉骨突然发出带着铁锈味的震动,那些声带纤维如活蛇般缠上我的手腕,"三千年了,终于等到能同时奏响剑歌的喉咙。"我的牙弦自动绷直,二十五根蚕丝突然有了自主意识,它们顺着声带纤维的走向穿刺,将整根音柱编织成巨大的共鸣腔。
剧痛从指尖窜向心脏,我看见自己的血管正在音律化。殷红的血液流过肘部时变成了《幽兰》的工尺谱,手背青筋凸起处迸出《广陵散》的散音。当最后一根牙弦刺入喉骨核心,整个王城的青铜器同时发出悲鸣,我的视线突然坠入音柱内部的无底深渊。
铸剑师的脸从青铜内壁浮出,他的瞳孔是两团跃动的雷纹火。"感受到吗?"他的声波直接震响在我的骨髓里,"剑锋与琴弦的共振频率,刃口与吟猱的黄金分割比。"深渊底部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我看到数以万计的青铜音栓正在啃食乐师的魂魄,那些半透明的灵体被锻造成新的声波放大器。
"你所谓的完美剑歌..."我的牙齿咬破舌尖,用血沫在虚空中画出角调煞音,"不过是把活人做成永动的音律傀儡!"喉骨突然剧烈收缩,二十五根牙弦同时崩断。在丝弦断裂的清响里,无数记忆碎片顺着声波逆流而来——原来铸剑师当年熔炼自己脊柱时,十二节椎骨里还封存着妻儿的魂魄。
音柱丛林开始崩塌,那些饕餮纹里的雷云转为逆时针旋转。当第六节喉骨出现裂纹时,整个王城的音高突然降低八度,我的心脏几乎被压成宫调基准音。铸剑师的幻影在扭曲中狂笑:"没有生命燃烧,哪来黄钟大吕?你看那些鸾鸟——"
顺着他剑指的方向,我看见先前太师幻化的玄鸟正在啄食自己的尾翎。每片坠落的羽毛都化作乐谱残页,而吞下乐谱的玄鸟腹部立刻隆起音律齿轮的轮廓。最老的那只玄鸟突然转头看我,它左眼的虹膜里竟然旋转着太师的生辰八字。
在彻底失聪前,我做了此生最悖逆乐理的动作——将剩下的十二根牙弦全部刺入自己咽喉。剧痛化作变宫煞音炸开的瞬间,所有音柱表面同时浮现龟裂纹。那些裂纹的走向,恰好构成《诗经》里所有草木名称的甲骨文写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音律结界时,我听见自己碎裂的喉骨里传出完整的《鹿鸣》。青铜雨停了,玄鸟坠地化为编钟碎块,而那些吞噬生命的音律齿轮,正在《伐檀》的节拍里慢慢锈蚀成尘。铸剑师的幻影伸手想抓住最后一缕宫调,却被破晓的雀鸣切成了十二道渐弱的泛音。
太师的残魂附在断弦上对我说:"真正的黄钟大吕..."他的声音混着青铜锈屑,"需要留一道透光的裂缝。"我低头看着掌心,那些被音律齿轮割出的伤口里,正有绿色的音芽顶着血痂生长。子时的第一滴水坠入青铜莲花时,我的左腕突然浮现黄钟律的冰裂纹。正在调试水运浑象仪的太史令猛然转头,他手中的星晷盘突然迸出蕤宾调的锐响——这是大吕音柱即将苏醒的征兆。
小主,
我们同时扑向观星台边缘的青铜漏刻。月光下,这座丈余高的计时巨器正发生恐怖异变:原本匀速滴落的刻漏水珠,此刻竟在半空凝成《云门》的减字谱。更可怕的是承水铜壶表面,八百年前铸刻的二十八宿图正在重新排列组合,星宿间的银线扭曲成十二律吕的工尺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