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第三滴心头血时,歙砚突然长出蜃龙鳞片。笔锋触及宣纸的刹那,瘟疫溃烂的灾民竟生出新肌,可百里外的松林瞬间枯死——那些本该生长三百年的年轮,此刻正在《万壑松风图》里淌出松烟墨。
药铺掌柜突然暴毙,尸体化作石青颜料。我颤抖着蘸取些许补染山石,疫区便又百人痊愈。子夜画毕,砚底浮现大禹劈山纹,那些本该镇水的斧凿痕迹,此刻正在吸食我未愈合的腕伤。
《盗骨丹青》
描摹刺史千金肖像时,她的左眼突然褪成空茫。画中美人眸色愈发明艳,现实里的闺秀却开始遗忘至亲面容。我发狠折断鼠须笔,断茬处却钻出半截嵴椎骨——原来这管号称黄筌遗物的紫毫,竟是抽了十八代画工嵴髓制成。
当《簪花仕女图》最后一笔落成,整座长安的牡丹尽数凋零。刺史女突然夺过血砚,将画中美人眼眸抠出吞食:"先生还不明白?你治愈的瘟疫,不过是画妖的胎动!"
《寒林轮回》
焚烧画稿那夜,八百张废稿突然立成松林。我在墨色枝桠间狂奔,树皮皲裂处不断浮现曾治愈的灾民脸庞。血砚自行研磨出银朱砂,将我的双腿染成《采薇图》中的殷红山径。
决意将自身绘入残卷时,笔尖触纸的刹那,三千画妖破卷而出。它们啃食我血肉的节奏,竟与当年吴道子绘制《地狱变相图》的笔触完全一致。当最后一根肋骨化作焦墨,整片寒林突然开始下坠,在虚空里跌出留白的雪洞。焚烧画妖的第七日,我右掌的骨白生宣开始皲裂。那些随血砚蜃龙鳞片剥落的,是吴道子绘制《地狱变相》时剜去的瞳仁结晶。当碎晶坠入终南山雪洞,整座山脉的雾凇突然倒悬如笔锋,在虚空勾勒出我此生未曾落墨的《雪景寒林图》。
《涅盘卷》
刺史女残存的半幅躯壳正被雪洞寒雾重塑。她脊骨间钻出的画妖幼体,每节关节都嵌着《万壑松风图》的松针。我蘸取洞顶冰棱研磨血砚,墨汁竟在生宣上凝结成《溪山行旅》的苔点——那些本该在范宽笔下生长千年的青绿,此刻正在蚕食雪洞深处的太古玄冰。
当第一滴冰露穿透画妖胎衣时,整座终南山的轮廓开始晕散。我忍痛折断三根肋骨制成皴笔,以髓为墨临摹雪洞壁上的天然冰裂纹。笔锋触及洞壁的刹那,八百年前被吴道子封印的赝品《八十七神仙卷》突然破冰而出,那些绢本上的仙君罗刹,正将我此生绘制的瘟疫灾民拖入卷中填补衣袂缺痕。
《留白忏》
在雪洞最深处,我遇见了以自身嵴椎浆造纸的张彦远。他的四肢已化作四卷《历代名画记》残本,胸腔里钻出的不是心脏,而是半截未染丹青的澄心堂素纸。"留白处要容得下雪崩。"他颅骨内残存的松烟墨说道,"你每救一人,就欠天地一道飞白。"
画妖啃穿我膝盖骨时,血砚突然迸出大禹治水时的夔龙纹。那些本该镇压洪流的斧凿痕迹,此刻正在吞噬我记忆中的春宫图秘稿。我发狠将最后半块骨白生宣塞入砚台,研磨出的竟是王维在《辋川图》里未敢着色的虚空——整座雪洞突然开始倒流时光,那些被画作篡改的因果,正在素白中重归混沌初开的太初墨点。刺史千金眼瞳褪色的那夜,我腕间的骨白生宣突然抽搐如活物。笔洗中的残墨正在凝结成《千里江山图》的苔点,每粒墨渣都裹着三千里外某座真实青山的魂魄。当我在寅时第三次补描美人唇上胭脂时,窗外牡丹突然集体凋零——那些本该在洛阳盛放三十年的姚黄魏紫,此刻正沿着笔锋回流成朱砂色的蛊虫。
《蛹中颜》
刺史女突然夺过鼠须笔,将笔尖刺入自己锁骨。她伤口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我昨日画废的《雪溪图》残墨。那些墨汁在空中凝成王希孟的十八岁面容,少年画圣的嘴角正不断滴落青绿蛊虫。"先生还不懂么?"她颈侧皮肤开始皲裂,露出底层《韩熙载夜宴图》的绢丝肌理,"你每救一人,就欠天地一帧未完成的遗蜕。"
子夜喂砚时,血砚底的蜃龙鳞片突然倒竖。我被迫剜取左耳垂投入龙池,却见研磨出的朱砂里浮沉着八百个被抹去生辰的疫民。他们透明的魂魄正在墨海中挣扎,每当《万壑松风图》里的松针生长一寸,就有百人被拽入砚台底部的《早春图》裂隙。
《绢狱劫》
当刺史女彻底蜕变为《簪花仕女图》的绢本形态时,整座长安城的建筑开始褪色。朱雀大街的砖缝渗出李思训的《江帆楼阁》青绿,西市酒旗翻卷成赵干《江行初雪》的残片。我发狠焚烧《万壑松风图》,灰烬却凝成三千画妖蛹壳——每个蛹内都蜷缩着被我治愈过的瘟疫灾民,他们的脊骨正被改造成承载画妖的新绢本。
吞下血砚碎屑的瞬间,我的喉骨开始震颤吴道子的兰叶描。那些本该镇守地狱的十八描笔法,此刻正在脏腑间篆刻《送子天王图》的赝品纹路。当刺史女撕开自己的绢本肌肤,露出内里《游春图》的胚胎时,我终于看清血砚最深的诅咒——所谓治愈,不过是把众生炼成丹青蛹衣的慢火。
研磨第三滴心头血时,歙砚突然长出蜃龙鳞片。笔锋触及宣纸的刹那,瘟疫溃烂的灾民竟生出新肌,可百里外的松林瞬间枯死——那些本该生长三百年的年轮,此刻正在《万壑松风图》里淌出松烟墨。